在東亞傳統服務業的文化裡,「以客為尊」和「極致客製化」長年被奉為不可質疑的金科玉律。許多公司不僅要求第一線員工保持微笑,更強制大家把真實姓名、甚至整個人格特質毫無保留地投入到服務流程中,試圖用員工個人的情感消耗,來包裝成企業所謂的親切與溫度。然而,隨著奧客騷擾(日本通稱的「顧客騷擾 / Kasuhara」)愈演愈烈,加上少子化帶來的基層大缺工,日本產業界近年率先掀起了一場徹底顛覆傳統的文化革命——從 JR 東日本、全家便利商店到眾多大型餐飲集團,紛紛推行「商用假名制度」,讓店員自訂工作用化名,或直接改戴英文代號執勤。這項變革的核心目的只有一個:硬生生切斷客人將「對服務的要求」,演變成「對員工個人的情緒勒索與騷擾」。這股要求把工作與個人身分清楚切開的新思維,如今也正式吹向台灣。
這場企業販賣員工親和力的傳統慣性,碰上國際間全面防範顧客騷擾、確立情感勞動去個人化的新潮流,清楚宣告了「做服務業就得交出真名和人格來討好客人」的陳腐觀念正式崩解,職場正迎來一場重新劃定尊嚴界線的體制重塑。
在胸前掛上中文全名的老體制下,許多客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把服務人員當成「專屬自己的具名僕從」,模糊了正常交易與私下情緒索取的界線。很多時候,顧客直接叫出員工全名根本談不上親切,反而成了奧客在現場展現權力、發洩脾氣、甚至下班後在網路上跟蹤搭訕的工具。推行商用假名或員工代碼,說穿了就是用制度向社會公開宣告:客人花錢買的是專業的航空飛行、高鐵運輸、銀行辦件或餐飲服務,從來不是買下這名勞工的私人生活與情感討好。
更現實的是,商用假名為高壓的第一線服務業築起了一道不可或缺的心理防護罩。在年輕勞動力越來越稀缺的今天,新一代求職者對隱私權和心理安全感的重視程度,早就遠遠超過以往的世代。如果雇主繼續放任員工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赤裸面對大眾的惡意與騷擾,只會讓第一線人才加速心灰意冷、轉身離職。讓員工使用工作化名或工號,就像在執勤時替他們穿上一件防護衣,既能讓員工保持冷靜專業,又不用提心吊膽害怕下班被挾怨報復。在服務業普遍哀號找不到人的新時代,誰能儘早打破盲目討好客人的迷思、替員工劃出清楚的身心安全邊界,誰才能真正留住第一線的人才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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